《锈炉燃到天亮》
灾变后的第七年,灰雪封住了北方,粮食在地里烂成黑泥,城镇被一道道铁丝网切成孤岛。临川城外,有座停产多年的青禾农机厂,厂房漏雨,烟囱锈得像一截断骨,却还藏着旧车床、铸炉和一群不肯离开的老工人。谢昭接手工厂时,所有人都觉得她撑不过一个冬天。
只有闻野仍跟在她身后。他是谢家留下的侍卫,年轻时曾向谢昭的父亲立誓,灾后依旧一口一个“主子”。谢昭嫌这称呼老气,几次让他改口,他却只答:“等你不需要我护着了,我再改。”他寡言、守规矩,平日只负责搬运和巡夜,连厂里的工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个身手尚可的保镖。
青禾厂的活路,是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水泵。周边避难点的井水被污染,谁能稳定供水,谁就能换来粮食和药品。谢昭说服老师傅们重新开炉,先修水泵,再造零件。可厂里缺燃料、缺铜线,连一顿像样的饭都难凑。更麻烦的是,控制临川物资的“黑旗营”不许他们自立,派人来收厂、收工人,还要求谢昭交出图纸。
谢昭没有答应。她带着工人把报废零件熔了重铸,日夜赶工,终于拼出第一台水泵。试机那晚,厂里的人围在机房外,像等着一场迟来的春雨。水刚涌进管道,轴承便突然炸裂,热水冲垮地沟,工人被烫伤,仓库也起了火。事后查明,黑旗营的人在轴上动了手脚。辛苦攒下的材料烧掉大半,几名工人受伤,大家终于忍不住质问谢昭:为了她的坚持,凭什么拿全厂人的命下注?
谢昭没替自己辩解。她把剩下的粮食分给伤员,主动拆掉厂门上的谢家牌匾,告诉众人,愿意离开的人她绝不拦。那一夜,闻野第一次违背她的命令,独自追进黑旗营的营地。他回来时满身血,带回的不只是被扣住的工人,还有黑旗营准备在三天后突袭工厂的消息。
工人们这才发现,闻野并非只会守着谢昭。他曾是灾变前机动救援队的行动队长,擅长在断电、塌方和围困中带队脱险;而他一直隐瞒本事,是不想让谢家再把他当成能随意牺牲的刀。可他伤得太重,谢昭也拒绝让他一个人去送命。两人第一次真正并肩:她带老师傅改造铸炉,用废旧农机零件做出简易路障和绞盘;闻野则教工人分组守厂,把每条巷道变成能进能退的防线。
黑旗营如期而至。第一轮冲击就撞翻了外墙,厂里的自制弩机也接连卡死。眼看工人守不住,谢昭下令放弃正门,把敌人引进旧装配车间。她让工人启动早已空转多年的传动轴,整座厂房顿时响起轰鸣,吊钩、齿轮和滑轨被重新接上,黑旗营的车辆被缠住,闻野趁乱救出被围住的工人。最后,谢昭亲手打开铸炉闸门,滚烫的金属流进预先挖好的沟槽,逼得敌人撤出厂区。
胜利没有让青禾厂立刻变好。墙要补,伤要养,烧毁的材料还得一点点找回来。但失败后留下的那张裂开的泵轴,被老师傅们重新熔了,谢昭也不再独自扛下所有决定。半个月后,修好的水泵终于抽出干净的地下水,第一桶水送到了邻近的避难点。闻野站在她身侧,仍叫了一声“主子”。这回谢昭没有纠正,只把一把扳手递给他。锈炉再次升起的烟,照亮了灰雪里一条不算平坦、却确实能走下去的路。